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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2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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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气:14686    发布时间:2019/7/1

跃进街是一条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大街,因为街当中有个人民印刷厂,每当上下班,街上就行走着许多穿油渍渍蓝色工作服的工人,他们浑身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气味,起初我们觉得气味说不上芳香也说不上怪异,而有些亲切的气息,就像碰上一个跟你很熟的人,却一时记不起他是谁。后来听大人说那是书香味,就是书本上特有的气味。至此我们才恍然大悟,使劲地嗅嗅,果然觉得香多了。

空闲的时候,我们会在下班时刻看到印刷厂工人从里面蜂拥而出,我们会高声地指着他们大叫花名,花名是我们起的,比如穿7号工作服的那个大个子就叫大块头,那个肥圆矮墩的就叫大冬瓜,那个满脸皱纹却还扎着小辫的就叫花狐狸……后来他们似乎意识到被我们取笑了,想抓住我们,但我们早就一哄而散。

还有一个叫螳螂的,但我们却始终不敢当面叫他的花名。那人瘦瘦的,四肢修长,头很尖,样子极像一只跳跃的螳螂。听说他排字特快,我特意跟踪了他好长一段时间,也没看出什么稀奇的地方,如果说特别的话,那就是他的手指特别瘦长,好多年后我读到一个成语叫“柔若无骨”,我想用在他身上最合适不过了。其实印刷厂排字快的大有人在,最最重要的是有一次排印红色电波传来的字句,上边的头头审定了不下十次,结果螳螂在开机时改了个错字。全印刷厂就他排字快且没出过错,由此我们又注意他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睛总粘连着眼屎,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我们想,可能错别字就是虫子吧,螳螂生来就是叼虫子的,有虫子时螳螂肯定鼓圆着双眼。

那时每个家庭都装有一只喇叭,居委会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来检查,看哪家喇叭坏了不响了。令我们异常兴奋的是半夜里喇叭常常叫起来,大人说那是从遥远的北京传来的红色电波,我曾许多次半夜起来,想看看那时的电线是不是变红了,但一直没发现什么异常,用手去捏,只不过比平时微微有些麻而已。喇叭响起,人民印刷厂马上灯火通明,一派热火朝天而又紧张有序的景象,并且印刷厂门口会顿时冒出几个手执纠察棍站岗的工人。因为这一点,我们跃进街几乎没断过电,为了保证印刷厂任何时候都能生产,一部发电机就专门安置在街头。当全城陷入黑暗的时刻,那台发电机突突地响,我们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快乐最令人心跳不已的噪声。所以说跃进街是一条洒满光明的大街,一条让人眼馋得要命的幸福大街。跃进街让住在人民街的卫彪他们十分沮丧,黑暗时分他们四处逃遁,像一只只丧家犬窜到我们跃进街来。我们响亮地说:谁让你们街上没有人民印刷厂?卫彪他们说:人民印刷厂也不是你们的。之后我们不可避免地发生冲突,其结局常常是我们胜了,因为光明在我们这一边。

让我们兴奋的不只这些,半夜喇叭响了,大人会迫不及待地披衣起床,然后集中到公园,举起牌子绕城游行,静寂的大街突然间热闹起来,像过节似的,人欢马叫,锣鼓喧天,红旗飘飘。最快乐的是我们小孩子,嘻叫着在人群中穿梭,而大人们则小跑着,有人错穿了老婆的花鞋,有人把裤子穿反了。公园遗下的许多垫屁股的厚纸板成了我们不菲的收入,我们的快乐在于不断地抢厚纸板卖钱,最富有的时候,每个人可买一包丰收牌香烟外加一碗豆腐花。我们盼着天天半夜响喇叭,盼着夜夜有厚纸板捡。第二天,满城的墙壁上都会贴满昨夜喇叭里传来的“电波”,那都是人民印刷厂印刷的,他们把喇叭里的一字一句变成铅字。卫彪说:只有半夜里印刷厂开印时才会游行,这给我们的直觉是,如果没有人民印刷厂就不会有我们童年的幸福生活。所以人民印刷厂在我们心中神圣不可侵犯,我们时刻警惕着保护着人民印刷厂。我们曾看到一群野孩子用铁钉乱划印刷厂的墙壁,为此我们与他们不惜斗了一架,他们说人民印刷厂又不是你们的,我们说就是我们的,不许你们动它一根毫毛!他们看我们拼命的样子,终于不战自溃。

卫彪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说那次如果不是螳螂改了一个错字的话,上边许多人都要蹲大牢,闹不好会脑袋搬家。我们对卫彪的话深信不疑,因为他爸是一个大官。那个叫螳螂的人让我们嘘唏不已,我们想象着喇叭半夜里响过后,螳螂肯定会从床上弹了起来,他的眼睛会因为看到一个个的字而鼓涨着,他的手指会在瞬间舞蹈起来。有段时间听说其他印刷厂要调他去,而我们也恰好好长时间没发现他行走在上下班的人群中,这让我们的情绪降落到了极点。

可不几天,我们发现螳螂又上班了,而且令我们感到大为振奋的是,螳螂竟骑着一辆套着红色牌子的自行车上班。那年代私人自行车稀少尚且不说,且都是套黑色牌子的,只有公家的自行车才能套上红牌,而能配上红牌公车的人都是一定级别的干部。但卫彪坚持说螳螂的公车是借来的,理由是他只是一个排字工。卫彪知道什么级别的干部才能配置公车,说全印刷厂只有小红她爸才有,另外几个副厂长也要借着骑。但我坚信红牌车是螳螂的,理由是螳螂排字快,且能改出关键的错别字。卫彪对我的说法嗤之以鼻,说那是技术,配红牌车是只认级别的。为此我们不惜打赌,卫彪赌一包丰收牌香烟,两毛八分,相当于那时收获厚纸板最多的一个夜晚。本来我不敢下那么大的赌注,但在卫彪的激将下只好认了。

一连几天螳螂都是骑那辆红牌车上下班,我感到自己真的要赢了,而卫彪却不甘最后的失败,一个劲地说借也可能借几天的。我们遇见螳螂的时候,差点就要当面问问他车子是不是公家配给他的。后来还是卫彪自个儿带来讯息说那车真的是印刷厂配给螳螂的。而小红说得更具体:因为怕耽误时间,怕出错,上边的头头要印刷厂给螳螂配了一辆红牌车。

卫彪输了,他乖乖地买了包丰收牌香烟,每个在场见证的人都有份,虽说是档次低的香烟,但我们抽得特别来劲特别有味,不到一个钟头就把它抽完了。卫彪虽然有些霸道,但他敢作敢为,说话算数,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我们边抽烟边为螳螂配置红牌车兴奋不已,我们认为早该这样,要不误了时间取消了游行那才叫误大事呢。我们为螳螂以后的一切展开想象——螳螂肯定会运气越来越好,肯定会当干部。至于当什么干部,卫彪说可能是印刷厂副厂长或车间主任,我则坚持认为会当上卫彪他爸那种级别。为此我们又有所争论,这一次我很响亮地叫板:要不要再赌?卫彪刚被他的败绩搞得胆寒了,再不敢跟我赌,结果没人对板。

事情朝着我们的设想一步步变为事实——不多久螳螂就搬到我们跃进街,住的是房管房。能住上房管房的除了干部外就只有部队复员的,搬到跃进街估计是为了螳螂能及时上班。这也可以看出螳螂对于我们整条街乃至我们的生活是多么重要。接着螳螂娶了老婆,他老婆一摆上街面就被我们定为街花,跃进街没一个女人比得上她,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我们认为螳螂娶上这种档次的女人才叫合适,这样螳螂必定会保持着好情绪,排字会更快更准。喇叭半夜一响,才会有我们的幸福生活。

能穿上工作服上下班的印刷厂在跃进街牛得很,他们回到家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国庆的爸爸就在人民印刷厂上班,他爸一下班,他妈早就准备好一桶洗脚热水等着他爸回来烫脚,他妈听人说脚要多烫才会舒筋活血。他爸一瞪眼,他妈就像一只马上遁季的鸣蝉,不飞也不叫了。这也看出他妈是一只喜欢四处飞翔的鸣蝉,喜欢吱吱地歌唱。总之他妈把他爸侍候得让人眼馋,国庆现在无心向学,他早就等着长大了顶班进人民印刷厂当工人。

其实国庆的爸爸在印刷厂只是个普通工人,我们很想知道街花是如何侍候螳螂的。螳螂娶老婆的当晚,我和卫彪偷偷摸到他的屋后,我们想听听螳螂老婆对他说了些什么。听了好久,他老婆没说什么,倒是听到螳螂说明早我要赶到厂里去,原来螳螂还惦记着印刷厂黑板上通知的错别字,准备明早到厂里把它改过来。

螳螂因为那次改了一个错别字而名声大振,整条跃进街都传遍了,在我们心目中越来越高大,以至于我们立下誓言,长大要像螳螂一样练就叼虫子的工夫。在这种精神激励中,我们无数次跟踪螳螂,学习螳螂,想看看螳螂在下班时间里做些什么?我们发现螳螂走在大街上总迷糊着眼,只有看见字的时候他才会双眼发光,如果发现哪个字错了,他就会激动得双脚发抖,用随身携带的钢笔把它改过来,然后直接去找负责张贴的单位。听卫彪说,有个单位因为喜报里出现了个错字,头头竟被撤职了!这事令人震惊,大家都怕螳螂,怕螳螂挑错,有些单位为保万无一失,事先会请螳螂去校对,螳螂过了目的从没出过错,因此我们这座城里所有挂在街面上的文字很少有错别字。被外单位请去校正的时候,螳螂常常得意忘形,从他走路的姿态我们就可以看出。

卫彪很鬼,他想出了一个极其高明的点子——把作文拿给螳螂看,每次下班时候,螳螂都会停下来很认真地看,并掏了钢笔改出文中的错别字,后来我们都拿给螳螂看,大家以为螳螂会不耐烦,但我们错怪了螳螂,我们作文中的错别字令螳螂双眼发光兴奋不已,以致有时误了回家吃饭的时间,街花发现我们总在下班时间拦截螳螂后,对我们警告,并要驱赶我们,结果是她被螳螂当街一阵暴打。那段时间我们的作文总被老师表扬,老师说文句虽然还是不通,但没了错别字。

那年夏天是螳螂最出风头的时候,半夜喇叭一响,照例印刷厂又是灯火通明,之后又是游行,但我们感觉到可能会有最大规模的庆祝。果然第二天满城红旗满城锣鼓,一场全城的庆祝活动正式拉开。各单位以至乡镇都汇集起来,绕城一周。游行方队里除了锣、鼓、钹外,还佩举着像章,一个比一个大,人民印刷厂用大板车载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圆形大鼓,大块头和大冬瓜分立左右,挥舞着碗口粗、扎红绸的鼓槌使劲擂打,更绝的是那个叫花狐狸的,脸上涂满了红胭,不知是激动了还是走路久了,大把大把地淌汗,那些抹上去的红胭就随着汗汁流到脖子下面,流得满胸红红的,她的上衣撇开了一颗扣子,露出半个庞大的乳房,围观的人群一阵欢呼,花狐狸激动得嘴里不知喊些什么。让我们再度掀起高潮的是我们看到螳螂胸前披挂着大红花,随游行队伍大步而来,我们注意到他的眼屎掺和着泪水一块流下,我们在竞技宝手机端里看到天安门广场的人群都是这样流泪的,那叫幸福的泪水。听大人说能戴上大红花的叫劳动模范。

大规模游行庆祝过后,好久一段时间喇叭半夜里没响起过。我们等得火急火燎,而我们看出半夜不响喇叭的日子螳螂比我们更难受,他上下班耷拉着脑袋。慢慢地,好像再没有外单位请他去改错别字了,螳螂的红牌车也没再骑了,听小红说厂里把它收回了。我们见到螳螂的时候,发觉他像被抽了气,只剩下一个空壳,轻飘飘的,且神经兮兮的,见到我们竟向我们讨要作文校正,我们没敢拿作文给他看,我们怕他真的神经了,会拿作文簿去摁鼻涕。我们依然跟踪螳螂,他还是那样沿街校正错别字,但即使他校出来也很少有人听他的,还嫌他多管闲事。螳螂在家还想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但那街花不干了,两人经常吵架,后来街花跟螳螂离婚了。

我们知道螳螂已不是以前的螳螂了,但谁也没想到他会出事。

跃进街那年夏天快结束时出了件大事——住在街头的军属翠花半夜里被人强奸了!她丈夫在部队里级别很大,事出后,马上来了许多公安,但调查了很久也没个着落。后来案子破了,公安在螳螂家里把螳螂押上了车,我们看到锃亮的铐子铐在螳螂手上,螳螂瑟瑟发抖。谁也没想到强奸犯竟是螳螂,事后我们才知道的。的确是螳螂作的案,而他被抓是因为他再次潜入翠花家里时发现了她的日记本,记录着自己被强奸的感受,里面有好几个错别字,螳螂很自然很利索地掏出钢笔一一把它改正,结果公安一对笔迹,就把他抓了,铁证面前,螳螂认了罪。

枪毙螳螂那天我们都去了,公园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那是我们小城第一次在公园公开枪毙人。螳螂被五花大绑,宣判后被拖到公园里的一个小山头行刑,我们看到他一路尿着裤子,瘫倒在地。一个公安正准备把写着罪犯名字的木牌插在他背后时,他突然眼睛一亮,刹那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大叫:写错了!写错了!他说赵沛生的“沛”字右边不能写成“市”字,非要改正不可。公安只好回头让人重写,再把令牌插到他身上,然后在他背后开了一枪。枪声有些沉闷,没我们想象的那么响,大名叫赵沛生的螳螂应声扑地。我们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上似乎没了惊恐。

那天参加审判会的人很多,我们因此收获了好多好多厚纸板,本该高兴才对的,但我们每个人都没有预想的那么激奋,因为我们都知道,以后的跃进街可能没有厚纸板可捡了。

果然从此以后,喇叭半夜里再没响过。(平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