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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何朝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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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7月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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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气:4826    发布时间:2019/11/18

他坐在圆形餐桌前,餐桌所用木材是名贵的紫檀,近些年红木价格疯狂飙升,有人想出十万让他转让这套餐桌,他曾经有点心动,他是讲究实际的,认为任何东西都应该努力实现其价值最大化,但她不同意,她说一坐在这套餐桌前便有了用餐的愉悦与庄重。其实他明白名贵气派的餐桌是无法激起任何食者的味蕾感觉的,她在乎的已经不是用餐本身,而是那种用餐的仪式;她享受的不是物质,而是精神。她有着浓厚的小资情调,太过于浪漫,太过于追求完美,不仅餐桌追求名贵,餐具也是追求精美。餐桌上布置得奢华典雅——四季不败的鲜花,枝型的银烛台,精美小巧的垫子。一看到这些欧洲上流社会社交场合的气势,他就浑身不自在,就失去了饕餮美食的欲望。他用筷子拨拉了几下眼前的那盘蚝仔煎,蔫蔫地说:“一点食欲都没有,中午吃的东西好像还没消化呢。”她本来是满怀期待地希望他以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之势把那盘蚝仔煎送进肚子的,看到他慵懒萎顿的样子,不禁有些失望,语气舒缓、音调平稳地问道:“中午又去深沪吃蚝仔煎了?”“是的,朋友打招呼就一块去了。”她听说过深沪菜市场有个蚝仔煎小店,是一家老字号,很多人常常慕名而去,所以她没有生气,语气平和地说:“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把肚子吃坏了。”他用筷子挑剔地夹起一点,放下,再夹起一小块甩了甩后放进嘴里。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既担心油滴甩到自己身上,又以这种轻微的身体语言表达自己对他这种粗俗行为的鄙夷不屑。她很想告诉他:不吃就别勉强,文明一点。但她忍住了,她知道这样说出之后他一定会怒发冲冠、火冒三丈,和谐氛围将荡然无存。大大咧咧的他,唯有这一点很敏感,他一定会认为她在含沙射影嫌弃自己没有教养。这是他们之间的敏感地带,他们都在努力回避因为家庭背景悬殊导致的不协调,但看到他粗鲁不雅地拨拉着那盘蚝仔煎时,她还是从心底升腾起一股厌恶与鄙视。

 

她从小在外婆家长大,六岁才被母亲接回家上幼儿园,她一有空就闹着要去找外婆,特别是七岁之后。她与外婆的感情最亲,一直把外婆家当作幸福所在。外婆是传统的华侨妇女,美丽端庄,温婉贤淑,说话轻声细语,即使老了都不随意跟陌生男人说话。外婆对她管教很严,比如笑不露齿、吃饭不出声、不当众抠鼻子等等……外婆去世后她非常伤心,但她转而自我安慰自己:幸亏外婆去世得早,不然……她甩了甩头努力回归现实,尽量不看他,静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稀饭,动作舒缓优雅,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

 

他们是半路夫妻,严格地说目前还不算夫妻,只能算是婚前同居,他们几次约好去办理结婚证,最后都被一些事儿给耽搁了。那些耽搁的理由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对此他认为她的态度不够明朗坚决,简单地说就是她还在踌躇。


俩人走到目前这一步,曲折而漫长。他们是初中同学,但初中三年里却不曾交谈往来过。她出生于一个华侨家庭,从小就被告知爷爷在菲律宾,奶奶、父亲以及一大堆亲戚则在香港,读初中时刚好改革开放,她的母亲利用自家小洋楼多余的空间,用她父亲寄回来的衣服做样式办起了一家服装厂,且迅速发展壮大,眨眼之间就成为村里的第一位女企业家,改变了当地华侨妇女依赖外汇生存的历史惯例。她和弟弟因为父母双层身份的荫庇,自然就比同龄孩子尊贵了许多。外貌靓丽、气质脱俗的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都能得到众星拱月般的待遇。母亲忙于生意,无暇对她和弟弟加以教育培养,把他们托付给外婆看管,但物质上却给予了最大满足。优渥的家庭条件把她培养成一个高傲孤独的公主,她在同学们仰慕的眼神中过着众人无法企及的生活。


读初二时他开始注意她,但只敢远远地悄悄地注视,他的父母是菜农,家里有一大堆兄弟姐妹,家庭背景的差异使他自惭形秽,让他没有表白的勇气。后来一个刚走出大学校园的音乐老师对她发起猛烈的情感进攻,他只好暗暗地咀嚼着初恋的青涩与无望。音乐老师和她那场轰动一时的师生恋的故事情节在同学之间传说出了多个版本,结果他们最终没有走到一起。初中毕业后大家走上各自的人生道路——高中、大学、结婚,他和她没有交叉,也不曾碰面。再次相聚是三十年后,几个热心的初中同学经过多方努力组织了一次同学会,把毕业后天南地北的初中同学招呼到了一起,那天晚上他们再次见面时都已人到中年,他成熟沉稳,但有了沧桑;她气质高雅,但仍然冷漠孤僻。她仍旧没有注意到他,因为从来就不曾关注过,他倒是立马就注意到了她,且心中的情感死灰复燃。彼此联系是在那晚同学聚会之后,他从同学那里了解到她结婚后又离婚了,如今孑孓一人,在市区一所中学当音乐老师,她的前夫是她大学同学,家境很好,离婚后去了美国。之前的婚姻中因为没有孩子,所以离得彻底干脆。至于为何离婚,没人知道理由。得知了她的准确信息后,他立马打起了第二场离婚官司,很快就把第二任妻子及其带来的十岁女儿遣送回去,代价是三十万。他的第一任妻子离婚不久就改嫁了,早已和他没有瓜葛。他与第一任妻子生的儿子在外地读书,大学二年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恢复单身后,他感到无比快乐,因为他有条件向她发起爱情进攻了,这时的他充满自信,认为自己条件成熟了——单位的中层干部,且在外面以表弟名义与人合办了一家印刷公司,业务好得都应付不过来——于是他的追求直截了当、勇猛有力。


她离婚后在娘家尴尬了好多年,虽然亲戚好友介绍过不少,也相处过几个,但最后都被打回原处,正在她心灰意冷、无所适从时,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她感动了。这时的娘家其实就是弟弟的家,弟弟结婚后,母亲把生意全部交给弟弟弟媳后去了香港。她以为母亲去香港是为了和父亲团聚的,没想到父母的结局却是离婚。母亲终于对她说了实话:父亲风流浪荡,是典型富家少爷,父亲在香港有个长期相好,父母的婚姻很多年前就已名存实亡。父母离婚后,父亲的家族没有把母亲视为仇敌,生意上仍然和她合作。她没有马上接受他的追求,特意去香港征求父母的意见,父母说尊重她的意愿,由她自己决定。她知道父母所谓的尊重自己的意愿其实是撒手不管的冷漠。她含泪灰溜溜地回来了,回来后便缴械投降。考虑到彼此都已过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各自都有复杂的感情史,为慎重起见,他们达成了口头协议:试婚一年,合得来就领结婚证,合不来就好聚好散。这个协议被她的几个闺蜜批得狗血淋头,但她仍然坚持原则说:“我再婚不是为了得到一个永久的饭碗,而是希望得到感情的归宿。”


走到一起后,各自婚姻中的问题他们都竞技宝手机端-竞技宝入口-lol投注平台回避,没有打听探究,是失去兴趣还是不愿碰触伤疤?不得而知。他们都在努力克服自身的缺点,可生活到一起后才知道差异非常悬殊,磨合十分艰难,毕竟都人到中年,习惯成自然了。他们都抱着为对方改变自己的决心,但相处起来还是磕磕碰碰,一个追求精致、完美、浪漫的女人遇到一个随意、粗糙、懒散的男人,矛盾重重。

 

她知道他爱吃蚝仔煎,因此周末特意起个大早到菜市场挑选食材:蚝仔是野生的长在礁石上的蚝仔,大葱是本地葱,个头小但很香,地瓜粉要口感好有嚼劲。当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他才起床,十点左右他出门,说是出去运动运动,吸收新鲜空气,她知道这个时间段出去就表明中午不会回家吃饭了,她本想提醒他中午在外面就不要吃蚝仔煎了,晚上回来吃自己煮的,但她想了想又忍住了,因为她觉得他一定闻到了大葱浓烈的味道,知道自己准备做蚝仔煎了,所以觉得没有必要再罗嗦。两人走到一起后,本来厌恶人间烟火的她努力放低身段接近地气,努力地把繁琐的家务做出乐趣与情趣。

他无精打采随意吃了几口就丢下碗筷离开餐桌,离开时特意交代她:“蚝仔煎放着,明天热了给我吃。”她听后起身到厨房拿了一双干净筷子,把他拨拉得一片狼藉的蚝仔煎整理整洁后轻轻推到一旁,自己就着一盘碧绿的小青菜把一碗稀饭吃完。他在海边长大,吃腻了海鲜,却唯独对蚝仔煎情有独钟、百吃不厌,她只好接受他这份执著,她觉得对一种食物如此一往情深的人对感情也会如此。她小时候也爱吃蚝仔煎,但后来厌恶了,其实那是她内心的隐痛,是她不愿回忆往事——那年她七岁,一天村书记亲自给他们家送来蚝仔,母亲接过蚝仔提着进了厨房,村书记跟她说着话也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兴奋地跑进去,却是看到村书记把母亲压在床上的情景……她呆了几秒回过神来撒腿就往楼上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那天之后她不再吃蚝仔煎。


第二天她把那盘蚝仔煎加热后端出来,可他却连看也不看一眼,倒是对炒猪头、虾仁鸡蛋、爆炸鱿鱼大快朵颐。她只得把面相已经不好的蚝仔煎快速端到厨房装进塑料袋后扔进了垃圾桶。其实她知道他不吃隔夜菜的,更何况蚝仔煎,但他昨天交代了她才执行。耗仔煎吃的是新鲜,隔夜之后鲜味就没了,如同嚼蜡。


她的母亲一直爱吃蚝仔煎,蚝仔一定要是村书记家的,当然都是送的,有时是村书记的老婆送来,有时是村书记亲自送来,母亲自然不会白吃,她会慷慨大方地回赠各种洋货,村书记的老婆非常喜欢,她用母亲回赠的洋货打扮自己,但怎么打扮都土得掉渣。

 

一天他下班前特意打电话告诉她,说打算去淘一个紫砂壶,她听后二话不说,约定下班后两人一起出发,晚饭就在外面吃。下班后两人驱车到旧街区找到一家古玩店,杂乱无章的店里有三层橱柜摆着紫砂壶,俩人兴奋不已。他装着精明的样子说:“制作者必须是名家后代与学徒,必须是纯手工制作,必须要有制作者亲笔书写的证明。这叫玩壶、收藏、投资。”而她的想法非常简单,既然买就买个好的,首先要是用上等紫砂烧制而成,造型要精美古朴,制作者要有一定知名度。俩人从不同的角度进行挑选,于是她选中的他摇头,他认为好的她嗤之以鼻。俩人争执不下,最后她妥协了:“你欢喜就买,我就用旧的,我那只已经养了十几年了。”最后他选中一只深褐色的圆壶,盖钮是只狮子。她一看就叹息两人的眼光品味相差太远太大,但她不再反驳,只把那张证明就着灯光认真辨认了一番,确认是手写毛笔字后就以沉默表示赞同了。


俩人跟店主闲聊了一会儿便告辞出来,上车后开始讨论吃饭问题,她建议到五星级酒店吃自助餐,享受柔和的灯光、轻曼的音乐、精致的美食、热情的服务。他马上反对:“吃饭何必那么复杂,不就是解决一下肚子问题?我想吃蚝仔煎与小肠汤。”她睁大眼睛:“这时候到哪吃这些?”“路边排档到处都是,咱们一路走过去,看哪一摊顺眼就在哪一摊吃。”她是十二分的不愿意,但想到他一提起蚝仔煎就双眼放光,只好同意。一路慢慢找过去,这摊人太多、那摊地方太小……最后他不耐烦了:“不就吃顿饭吗,何必那么讲究?累不累啊?”她看看他的脸色后不再言语。他停下车快速走进路边一家油沥沥的小店叫了一份蚝仔煎、一份海鲜炒饭、两碗小肠汤,她跟进去用卫生纸拼命擦着桌椅餐具。


从两人交往开始,她就告诉过他自己胃不好,容易犯酸,蚝仔煎性寒,吃后会恶心。他曾热情洋溢地劝过她几回,叫她多少尝一尝,后来看她坚决摇头就放弃了。他申明:“你不吃可以,但不能阻止我吃,我就好这一口。”她点头,自己到了不尴不尬的年龄,凡事只好迁就了。


一会儿蚝仔煎上来了,也许是肚子饿了,也许买到了可心的东西,他胃口大开,吃得津津有味,大赞:“爆火快炒的蚝仔煎达到了最佳状态,蚝仔鲜美,大葱清香,薯粉劲道,人间美味啊。”她慵懒无力地吃着炒饭,皱着眉头看这膲那,心不在焉:“真搞不懂这蚝仔煎有啥好吃的?”“你那水果沙拉、蔬菜沙拉又有什么好吃的?人类的第一大进步就是学会把生东西煮熟了吃。”她哼了一声不屑争辩。他不停地啧喷称赞:“真是食欲大振,我的味蕾全部打开了,肠胃舒舒服服的,你可别瞧不起这黑不溜秋的小店,其实最正宗最原汁了,可能还是祖传呢。你看这腌制萝卜清脆爽口,一口蚝仔煎一片腌萝卜,不油不腻恰到好处。这灌了葱的小肠不肥腻也不苦涩,浓郁甘美。”她白了他一眼不回答。俩人吃饱走出小店,他一副满足幸福的模样,她回头看那小店,油腻黝黑,灯光灰暗,不相信似的问他:“刚才我们真的在这里吃过饭吗?”他不以为然:“是啊,别挑剔了,我们又不是住这里,不过吃顿饭,告诉你,高档气派的星级酒店可是吃不到这样纯正的蚝仔煎的。”“既然蚝仔煎这么多人喜欢,为何不能登大雅之堂?”“可能卖相不好吧,很多人爱吃是因为童年的记忆,怀旧。”她弱弱地说:“但也没必要把自己的身价降到那么低,去路边小摊。”“那叫接地气,吃蚝仔煎还要搞得高贵典雅,那叫造作。这些坐在路边矮凳上吃的人说不定就有千万亿万富翁呢。”她只好沉默,保持一副不苟同不妥协的姿态。


一阵尴尬冷场后,他忽然问:“你知道谁做的蚝仔煎最好吃吗?”“深沪菜市口那家吧,不是名气大,你怎会特意开车过去吃?”“错了,是你叔叔。”“啊?”她睁大眼睛缓缓地说:“那是多久前的老黄历了?老实说我还真的不愿想起他那段不堪的经历,那才叫落魄。如果他坚持到现在,蚝仔煎一定会冠上他的名字,在他之前还从没听说有人把蚝仔煎搞出来卖的。”“那时一盘一毛钱,小孩子哪里有一毛钱?只好站在—旁闻那香味,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记得有一天我们三个小孩凑了一毛钱,激动得一路小跑过去买了一盘,三个人站在街头合吃,无比的美味啊,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蚝仔煎。”她摇摇头轻声说:“可我从没吃过,其实我叔叔年轻时很聪明,书读得很好,后来文革了,家被抄了,又有海外关系,他的大学梦破灭了,只好走上社会,本来是华侨子弟、富贵公子,一下子被打到社会底层,他尝试了很多职业,最后都有始无终,那时真是走投无路啊。”“我还记得他的摊子摆在清珍饭店斜对面,用柴火做燃料,火特旺,炒出的蚝仔煎特别香。”她认真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个大大咧咧的人居然能记住这一细节。“我记得最早吃到蚝仔煎是别人请吃的,小时候我大姐有个同学,跟我们是邻居,有个下午那位女同学买了蚝仔、大葱、薯粉跑到我家,借我家的锅灶煎蚝仔煎,分给我们吃了。那时吃饭都吃不饱,哪有蚝仔煎?从此我就一直盼望那位女同学再来煎蚝仔煎,可后来隐隐约约听说她的钱是偷来的。她母亲很早就过世了,留下兄弟姐妹四人,她父亲后来又娶了一个离婚女人,但她后妈爱赌博,不知为何被划成四类分子,开万人批判大会时她总是戴着一顶高高的纸帽子被押到台上让人批斗。后来我父母阻止我大姐跟她往来,她就不再到我家煎蚝仔煎了。一次到城里看到你叔叔在街头卖蚝仔煎,也许是那段记忆的关系,所以你叔叔的蚝仔煎特别吸引我。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看到蚝仔煎我总会想起那段往事,想起那一家子。”她痛苦地把头撇向一边,把话题截住:“我们全家都不愿提及叔叔那段历史,叔叔一家后来去了菲律宾,我们家很多人都痛恨蚝仔煎,我妈除外。”


她的母亲去香港后就不再与书记老婆往来了,村书记后来因为贪污被抓了进去,村书记老婆仍然做着蚝仔生意,支撑着那个大家庭。

 

两人上下班之外,男人还要兼顾外面的生意,女的就窝在家里看书、听音乐、饲弄花草,做精致的晚餐,日子充实和谐。周末矛盾就来了,男人在家想过随性随意的闲适生活,把原本整洁的家搞得乱七八糟,这是其一,另外男人一定要出去吃一餐,讨论的结果往往都是蚝仔煎、小肠汤。她说:“如果非得吃这两样,我买回家自己做,不是更干净卫生吗?”他连忙阻止:“不用不用,何必为了吃一碟蚝仔煎忙乎一整天?这世界是有秩序有分工的,有些活要别人干,有些钱也要留给别人赚。几十块钱可以轻松搞定,何乐不为?”她听后无语,迷惘地望着这个相貌堂堂、混得有模有样的男人。


一天他兴冲冲地说:“走,去百货钟楼下面,我几个同事经常去那吃夜宵,他们说那里的几摊蚝仔煎都不错。”百货钟楼在旧街区,那里原是城市中心地段,百货大厦曾是全城最漂亮最气派的建筑物,也是人们向往的地方,更是小孩流连忘返的所在。小时候她最向往的便是跟着母亲逛百货大厦,所以对百货大厦印象特深。百货大楼前后左右各有一条街道,形成井字型,如今那些街道已破败不堪,经营的东西庸常琐屑、档次低下,一到傍晚周边就会出现很多路边摊大排档,集中了老城的各种特色小吃。他们弃车步行到钟楼下面,那座欧式白色钟楼早被拆除,百货大厦也显得低矮破败,整条街道乌烟瘴气,他们踌躇很久,不知哪家正宗,他自作聪明地说:“哪家客人多就进那家,这方法绝对不会错。”她点头。当她坐在简易折叠式桌子前,头脑一片迷糊,不知是油烟呛的还是人声吵的,椅子是红色塑料椅,她用餐巾纸擦拭,黏呼呼的,她知道竞技宝手机端-竞技宝入口-lol投注平台这种地方只能将就了。


大排档最大的特点就是快,一会儿东西就送过来了,一份蚝仔煎、一份炒米粉、两份小肠汤。他仍然是看到蚝仔煎就两眼放光,大口大口快速吃起来,好像饿了一辈子似的。她很反感,怒火要往外冒,但出门在外不愿破坏了氛围,忍住了。她吃了一口炒米粉马上吐出:“这么难吃。”“也许他们的特色就是蚝仔煎,其他不地道。”他停不下筷子似的拼命吞咽,她却停下筷子冷眼看着他完全不顾形象的举止,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最主要的是油太可怕了,是反复煎炸过的那种油,黑乎乎的,没有新油的清香,她怀疑是地沟油。他几乎是一口气就把那盘蚝仔煎干了个底朝天,抬起头看她坐着发呆不解地问:“怎么不吃?浪费。“你爱吃你就多叫一盘,免得馋成这样破坏形象。”他摸摸肚子摇头:“吃东西不能太饱,要留点念想,这样下次才会再来。”结账时她无可奈何地说:“这完全是明目张胆的宰客,一份蚝仔煎十八,一碗小肠汤十五。”他心情特好:“物有所值,确实是记忆中的蚝仔煎,你不吃太可惜了。”她立即拉下脸:“你以后再劝我吃,我与你反目。”俩人走出拥挤、昏暗、油腻的小店。“奇怪,这所谓的蚝仔煎几乎看不到蚝仔的影子,你却吃得兴头那么大,我在家里弄的,一斤蚝仔配三四根大葱两三匙薯粉,用的是老姜、橄榄油,还加了五香粉、胡椒粉,你反而吃得有气无力无精打采,非得跑出来吃,你们男人真是贱骨头。”他理直气壮地说:“这你就不懂了,物以稀为贵,多了就不稀罕了,再说吃饭讲究一个氛围,别人吃得津津有味,潜意识里就认为好吃。你买回家里,我没看到付钱的过程,就没有钱的概念在里面,得之太易就不珍惜,你搞得太精致太讲究反而失去一种原始自然的味道,土生土长的海边人就喜欢粗狂、自然、淳朴。”“从吃蚝仔煎我才知道我们是多么不同的群体,人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刚才我一直在思考,我们走到一块到底对不对?”“小题大做,不就吃点蚝仔煎?人都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你怎不至于连我这点嗜好都要剥夺吧?”“这是严肃的问题,关系到生活观念、品质追求……”他立马拉下脸气呼呼地往前走。她也生气了,自顾自地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他走了几步看不到她,才回头小跑几步追上她:“有必要吗,不就是一盘蚝仔煎?你到底想干嘛?干嘛总要把事情搞得不愉快?好好的动不动就翻脸,跟你在一起怎么那么累?”她喃喃道:“我想去外婆家看看。”


俩人沉默着走到她外婆家附近,看到整片地被圈围起来,里面是一栋栋高楼,框架轮廓都出来了。旧城被改造了,外婆家就在这里。外婆家是她小时候的乐园,临街的南洋骑楼建于20世纪30年代,那是她外公去南洋打拼后置办的产业,母亲说外公刚开始买了四栋,后来被外婆卖掉两栋,钱存进了银行,可国民党兵败如山倒后银行随之倒闭,货币大贬值,外公得知后忧愤交加,不久就过世了。外公过世后家境一落千丈,外婆带着五个未成年的子女艰难度日,自家住二楼,其余的全部出租。外婆靠这点经济来源养活了五个孩子,还给他们成了家。如今外婆家已经作古。她愣愣地站在外婆家附近,觉得拔地而起的高大建筑物耸立在旧街区是那么突兀怪异,小时候来外婆家她最喜欢趴在二楼窗台前看下面的街道,那时熙熙嚷嚷的街道就是最美的风景,陪她度过了许多寂寥的时光,如今她该靠什么怀旧?眼泪悄悄蓄满眼眶。他不耐烦地催促:“走吧,没啥好看的,不就一堆钢筋水泥?”


俩人默默地掉头往回走,临街店铺有的开始收铺关门,繁华不再,她感到横亘在自己生活里的都是断裂的记忆,而自己与身边这个男人更是不协调,生活如何继续下去?一年之约马上到期,何去何从?她忽然感到内心空荡荡的,只有揪心的疼痛疯狂地肆虐着。吃过蚝仔煎的他像打了鸡血似的浑身是劲,急匆匆地往前走,赶着去投胎似的,全然没有顾及后面穿着高跟鞋的她。她在后面看着他,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乱、越来越沉,逐渐与他拉开了越来越大的距离。几分钟后他才意识到她的落后,于是站着等她。她快步走近他,一字一顿地说:“到我们这个年龄,啥都不重要了,我就想为自己的心活着。坦诚地说我完全无法接受蚝仔煎,我和蚝仔煎之间你必须二选一,有我无它,有它无我。”他气急败坏:“真是莫名其妙,你是人,它是食物,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不可理喻。”“反正我已挑明,这就是我的态度,今晚我搬回自己的房子去住,你竞技宝手机端-竞技宝入口-lol投注平台好了告诉我结果。”说完她毅然决然地迈开大步径直走了。


(罗秋容,笔名红拂,现居广州,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