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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老姑娘
主编:何朝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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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23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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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气:3389    发布时间:2019/12/10
   

如今农村到处是小别墅,一些村子甚至建起了商品楼,加快了城市化的步伐,几乎看不到上世纪三十年代建筑的影子了,然而幸福村的外围还有一处别样的建筑,它是荒野的奇迹——百亩农田边一间鹤立鸡群的破旧低矮的茅草屋——远远看去像是谁家在农田边堆积的一个大草垛,茅屋顶上的茅草被风一吹就四处飘散。那些茅草不知换了多少回,眼下又只薄薄的一层了,但仍然结实地覆盖着。土坯垒砌的土墙外围长满了青苔,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小草将茅草屋修饰成了一幅自然图画。茅草屋在荒野里坚强地守护着它的主人——一个白发苍苍的八十几岁的老太太,村里的小孩都叫她老姑姑,大人们则都叫她老姑娘。

茅草屋四周原先也不全是农田,当初和茅草屋并排住着七八户人家,后来因为村里人口增多,需要扩展田地,就让大家搬到村子里去,一是可以增加农田面积,二是乡亲们可以互相照顾,大家都觉得很好,都高高兴兴地在村里盖了新房,唯独老姑娘死守着茅草屋不让拆,谁来劝她都不成,最后村委会想到了她在某城唯一的亲人——远房表侄,联系上后希望表侄能将老姑娘劝说搬离。

表侄抽空回到了幸福村,给这位十年没见的表姑带了一堆礼品,可老姑娘看到表侄的一瞬间居然发起了脾气:“你回来干什么?你怎么舍得回来?”“姑姑,我专门回来看您的,把茅草屋拆了跟我进城吧,您一个人在乡下,我爸妈都不放心,他们让我来接您。”表侄边说边往老姑娘身边靠。“带我进城?我娘生病时请你爹妈把她带到城里去看病,你知道你爹妈怎么说的吗,说已经病成这样再治就是往水里扔钱,没必要浪费了。他们都没回来看过一眼我娘,怎知道她病成什么样子了?分明就是舍不得钱,要不然我娘也不会……”老姑娘说着用衣袖拭拭眼角。“姑姑,这些年我爸妈也很内疚,所以一直没脸回来看您,才非要我回来看您,还一再叮嘱要我带您一起回去呢。”表侄一脸歉意。“当初还不是这里的房子这里的土地这里的人把你爹养大的,你爹小时候你爷爷奶奶在外面做生意,将你爹扔到我家,你爹成天粘着我,我喂他吃饭,晚上陪他睡觉,他睡觉时喜欢拽着我的衣服不,我稍微动一下他就醒了。为了让他睡个安稳觉我就一直侧着身子睡不敢动,害怕把他弄醒。再冷的天也是一个姿势,半只胳膊一直露在被子外头,时间长了,现在我肩膀到了夏天就钻心的疼。我也只比你爹大十岁,却要一把屎一把尿地照顾他,一次他生病了我整夜整夜地守着,他不肯喝药,我就陪着他喝,我喝一口他才肯喝一口,最后他的病好了我却累倒了。他总以为自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在外面欺负别人,不是抓破了人家的脸就是撕烂了人家的衣服,我爹娘为此给他赔了多少铜钱啊,不知道的人都以为他是我爹娘的儿子……小兔崽子,我知道你是被村里干部喊来动员我拆房子的,你给我滚,我不会拆的。”老姑娘挥起手中的拐杖朝表侄打去。表侄被老姑娘这么一骂,吓得抱头求饶:“姑姑,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时间回来看您,但真的很想您,我真的是回来看您的,以前爸妈对不起您,他们都非常后悔,当年村干部决定给您在村里盖一间瓦房。可您不要,您看您现在这样子何苦呀……”还没等他话音落下,老姑娘的拐杖又落到了他的头上:“滚,想拆我这房子除非我死了,这房子我得守着,老陵家就剩这么点地方了……”老姑娘气得猫着腰直喘气,不时地跺着她的三寸金莲。“那好,姑姑我走了,这些补品您收下。”表侄将礼品往地上—放逃也似的跑了。“回来看我是假,要真想我,怎会十多年没有消息,偏偏这个时候回来看我?”老姑娘边说边用拐杖敲着表侄带回来的大大小小的礼品。

后来表侄又回来了几次,但都没有再提拆房子的事,老姑姑的倔劲让他明白了老姑姑对祖屋的一片深情。

茅草屋是老姑娘的曾祖父留下来的。老姑娘的爷爷是地主,当时有大大小小的土坯房和砖房五十余间、耕牛十几头、木船五艘、良田近二百亩、家丁二十多个。当年陵家的财富别说是在幸福村,即使方圆百里内也是数一数二。土地改革时期,地主阶级自然成了批斗对象,老姑娘的爷爷被拉出去批斗,把他绑在电线杆上不给吃喝,头上戴着纸糊的帽子,人民群众一遍一遍地陈述着他的累累罪行,说到动情处就是一顿爆打,再坚强的人也受不了那样的折磨,何况老姑娘的爷爷体弱年大,最后终于倒下了。随后老姑娘的爹接替老姑娘的爷爷被继续批斗,她爹是公子出生,一介书生,一副大风都可以吹跑的身子骨,哪里经得起那些大风大浪的冲击,没过多久也追随她的爷爷离开了这个世界。转眼间他们从富裕兴旺的大宅院子搬出,从天堂跌进了地狱。老姑娘家的田地房子全被没收,只给她留下两间茅草屋。老姑娘和母亲相依为命,老姑娘的母亲是贫下中农的女儿,忠厚老实,无论大家怎样冷嘲热讽给她白眼,甚至捣蛋的孩子用石头打她,她的母亲都默默低头忍受。她常常告诉老姑娘:“孩子,这是我们的命,是你爷爷他们那一辈子作下的孽,我们替他们还吧。”

为了生活下去,母亲在乡亲们的唾沫星子里忍气吞声,经常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时间长了以后,大伙见她们母女品行好、很规矩,没有地主人家霸道和嚣张的影子,慢慢就接纳了她们,还让老姑娘的母亲在大集体的养猪场里养猪,可以挣工分。老姑娘和母亲就这样在幸福村艰难地生活下来,母亲五十岁那年因病离开人世,从此三十多岁的老姑娘就一个人守着那间茅草屋。身为小姐的她不会种地,好在她有一手绣花的本领,远近的村民谁家办喜事都请她去给新娘子做绣花鞋,绣被子枕头上的龙凤图和喜娃娃,老姑娘绣的龙凤似要盘旋而飞,绣的兔子仿佛正在吃草,绣的娃娃谁见了都想伸手抱一抱。老姑娘在绣花中找到了她的快乐,也因此养活了自己。

张二狗的弟弟原本打算年底结婚的,哪知张二狗的爹突然患上破伤风不治身亡。按照农村习俗,家里有人去世的当年不能办喜事,要三年后才行,张二狗的弟弟急坏了,好不容易找到媳妇,三年后还会是自己的吗?“可以边办丧事边办喜事,这叫冲喜。”张二狗的母亲最后决定。“那请谁帮我们绣鸳鸯?听说老姑娘被十里村的张三魁请走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张二狗告诉母亲。十里村离幸福村有二十多里路,一个大男人来回一趟得大半天,小脚的老姑娘来回一趟得两天。“我想托人给老姑娘带话,不管怎样都请她帮这个忙,希望她尽快赶回来。”张二狗母亲决定试试。

正在十里村的老姑娘接到张二狗家捎来的信,瞧着手里一堆没有完成的绣品,她皱紧了眉:怎么办?连夜赶吧,可前不久刚害过红眼病的眼睛还有点疼;不赶吧,又对不起村里的乡亲。还是赶,赶紧绣好了回去。老姑娘觉得村里乡亲的事就是她的事,这样想着不禁加快了速度。夜半三更人们都已进入梦乡,夜很静,静得连张三魁家吵得最凶的大黄狗都睡了,只有屋角唱歌的小虫陪伴着她。好冷!老姑娘拉拉单薄的衣衫,她很想休息一下,但一想到张二狗家的事,手便快了起来。不能停下来!她告诉自己,她一定要在张二狗爹出殡前赶回去。终于在天亮前赶完了张三魁家的绣品,她谢绝了张三魁家的早饭就要赶路,张三魁是个心善之人,不但多给了老姑娘几个铜板,还硬揣了几个馒头给她,老姑娘告别后便一刻不歇地往幸福村赶。两天的路呀,她坚持着一拐一拐地走回了幸福村。“喝口水吃点点心吧,老姑姑。”张二狗看到风尘仆仆赶到他家的老姑娘,急忙迎上去。“不用,正事要紧,耽搁不得,快将绣品拿来。”老姑娘吩咐张二狗。她疲惫不堪,不愿多说一句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耽搁了孩子的婚事。“老姑娘你不要着急,来得及的,先休息一下吧,瞧你眼睛红得。”张二狗的母亲瞧着满脸倦容的老姑娘心疼了。“没事。”老姑娘接过张二狗母亲递来的绣品开始工作。张二狗的弟弟终于迎来了顶着老姑娘绣的金黄色龙凤盖头的新媳妇。

可是老姑娘却病倒了,病倒在她茅草屋里那张吱吱呀呀唱着歌的竹床上,那是茅草屋里唯一看得上眼的家具。老姑娘一病就是半月,大伙都在忙着地里的庄稼,忘了健健康康的老姑娘也会病倒。在病倒的日子里,老姑娘每天坚持为自己煮一锅粥将就吃一天,或许是老天保佑,抑或是老姑娘身子骨强硬,老姑娘竟然自然康复了。

大伙都喜欢心地醇厚、没有脾气的老姑娘,在村人的心里她就是绣神,许多大姑娘小媳妇一有空闲就去跟她学绣花,她也总是不厌其烦地教大家。日复一日的绣花让她的手指结下了厚厚的老茧,她时不时地坐在太阳底下抚摸着手指上的老茧感叹:“唉,老咯。”

日月如梭,老姑娘五十多了,眼睛开始不好使,穿个针得试好几回,穿针的时候手抖个不停,做事也没了原来的利索。她已经不是绣神了,找她的人也渐渐少了。随着社会的快速发展,漂亮的被子枕套都已是机器绣上的各种图案,手工绣品不被年轻人看好了,老姑娘的手艺渐渐被人们遗忘,老姑娘失业了。失业后的老姑娘闲得慌,白天在村子里东家西家串门,到了吃饭时就帮人家烧烧锅刷刷碗捡捡菜。农忙时候大家都去田里干活,她便在村里从东头走到西头的“巡逻”,好在腿脚还利索,脚虽小但不累,大家也习惯了老姑娘在村里的“巡逻”,如果哪天没看到老姑娘的影子,大伙心里就像丢了宝贝似的,在地里干活就不踏实。哪家忙得没人照顾小孩,只要老姑娘知道,准会主动上门帮人家照看,乡亲们都会留下老姑娘吃饭,条件好点的还会给她几个零钱或旧衣服。

收稻子的季节到了,大伙吃完午饭便匆匆赶到地里收割去了。好天气得赶紧把庄稼收回来,稻子是不能淋雨的,所以村里看不到一个青壮男女,人家都是大门紧闭,老姑娘和往常一样在村子里转悠。

村东边的老赵头一个人在家看着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大孙子六岁,小孙子刚走路,孙女三岁。吃完午饭后有些犯困,老赵头便靠在门框上看着孙子孙女在自家门前玩耍,偶尔叮嘱一句“不要到前面的河边去玩哦”。秋困如山倒,老赵头的眼皮抬不起来了,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就鼾声如雷。

“哥哥,我的手脏了。”女孩突然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正好按在刚才和了水的泥巴小人上。“走,我们去河边洗洗吧,弟弟你站在这里别动。”大男孩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看正与周公相会的老赵头,然后带着女孩往河边溜去。“咦,这里有小鱼,真好玩。”“怎么样?我捞一个给你吧。”两个孩子完全忘了爷爷的叮嘱,朝着水中走去。扑通一声,又是扑通一声……老姑娘村东村西来回转了两遍,正准备到王老太太那里休息一下,听到声音后立刻停住脚步:“哪里的响声?刚才还看到老赵头家三个孙子,这会儿就不见了,不会是……”老姑娘心里嘀咕着,她没来得及喊醒老赵头就往河边跑去。水只淹到老姑娘的胸口,但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在水里行走还是很困难。河底的淤泥很滑,老姑娘奋力地在水中划行。落进水里的两双小手终于冒了出来,老姑娘拼了最后的力气划过去,一把从水底抓起一个。此时老赵头已经被小孙子从梦里喊醒,也赶到了河边救起了另外一个。孩子们得救及时保住了性命。老赵头为了感谢老姑娘,将秋收后的粮食分了一半给她,老姑娘笑着说:“老赵头你拿回去吧,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你们家六七口人呢,再说孩子们正在长身体。以后千万要小心看着孩子,他们是命根子啊。”老姑娘说什么都不收老赵头送来的粮食。老姑娘腿脚抽筋的毛病也是那时候落下的,一疼就要坐在床上揉一夜。

老姑娘的脚很小,所以村子的小孩喜欢围着老姑娘看她的脚,旧时代的大多数女孩四五岁便开始裹脚,成年之后骨骼定型了方能将布带解开。老姑娘的脚只有三寸,差不多和五六岁孩子的脚一样大,村子里的孩子叫她小脚姑姑,调皮的孩子常常把自己的脚伸过去和她比,每每这时候,老姑娘就笑眯眯地拍着小调皮的头说:“别看我脚小,走路可快了,而且还省了很多很多买布做鞋的钱哦。”看着她弓弯的脚,有好奇的孩子问:“老姑姑您疼吗?”“刚开始很疼,可疼也得忍着,忍着忍着就不疼了。”老姑娘说完就乐颠颠地往地上一坐捧起她那金莲笑,在她憨憨的笑容里,在她饱经风霜的脸上,仿佛还能看到她年轻的模样,她年轻时是个美女,因为家庭是地主成分所以没有人敢上门提亲。有个和她同龄的小伙子,当年跟着父亲在老姑娘家做过短工,小伙子偷偷喜欢上了老姑娘,可因为家庭悬殊,小伙子只能远远地看着她,远远地关注着她的一笑一顰。后来小伙子曾经和父母说想娶老姑娘家,但被父母一口否决了:“我们不能和有地主成分的女人沾边,懂吗?”小伙子最终屈服了父母。

岁月无情地让一个美丽漂亮的女子孤单地过了一辈子,人们也忘了她的姓氏名字,渐渐以“老姑娘”称呼她,起初她还争辩一下:“不要叫我老姑娘,我的名字叫陵梅花。”可时间久了,老姑娘不再争辩,大家怎么叫她都笑笑地应着。

如今老姑娘已经八十了,背已经驼得直不起来了。“好像很长时间没看到老姑娘串门了。”“不会出什么事情吧?”“会不会她来了我们没注意?”“会不会生病了?”“去看看她吧,一个人住在田那边也挺孤单的。”人们在忙完田里的活儿后坐下来闲谈着。“她家我还从没去过呢,她干嘛拼了命地不让拆她那间茅草屋呀?”王家婶子说。“是呀,村里给她盖新房她不要,老太太是不是老年痴呆了?”张家媳妇发言了。“这里面肯定有原因。哪天我奶奶从我大姑家回来后问问她,她肯定知道一些。”孙家丫头插话。“是啊,也只有村里的老人们知道了。”王家婶子感叹。“一个人住在那里真不容易,夏天蚊子多得一抓一把,上次听谁说老姑娘家里还爬进去了一条蛇。”老赵头的儿子发言了。“我们现在就去她家看看吧,我回去把今天中午烧的红烧肉带点给她。”曹主任接着说。“等会儿,我也回去一下,上次给我奶奶买的衣服小了,也许老姑娘能穿。”孙家丫头站起来。“昨天孩子他爸买了牛奶,也给老姑娘带点去。”大家纷纷站起来准备回家。“十分钟后在这里集合。”曹主任说。

不到十分钟功夫,大伙拿着吃的穿的、拎着喝的一起向老姑娘家走去。村子尽头过一座小桥,再走两里路才到老姑娘家。茅草屋没有门,用小块木板订成的大木板挡着,土坯墙边的小木椅上放着几个苹果,土灶上有两个瓷碗。孙家丫头发现里面的单人床上躺着一个人,屋里没灯,光线很暗。“老姑娘,老姑娘……”张家媳轻声唤道。“老姑娘,老姑娘……”大伙纷纷叫喊起来。吱吱一声,竹床摇晃起来,“哪个呀?”老姑娘有气无力地问。“老姑娘你怎么了?没事吧?”曹主任关切地问。“没事,就是有点发烧……人老了病就来了。”老姑娘很虚弱,说话都在喘。“好烫!”张家媳妇惊呼。“快快,带老姑娘去医院。”“我不去医院,我没事,你们不用管我,我会好的。”老姑娘不肯起床。“来,一起抬。”曹主任一声令下,有的抬老姑娘的腿,有的抬老姑娘的胳膊,到了医院,医生诊断老姑娘的肺有大问题,而且是晚期了,大伙呆了。“医生请救救她吧,求求你们了。”曹主任哭着说。医生摇头:“对不起了,你们还是带老人回去好好照顾她一段时间吧,让她在剩下的日子里过得开心些。”“医生,老人家还能活多久?”老赵头的儿子问。“照顾得好可以活三个月。”

大家无精打采地抬着老姑娘往回走。“我说了没事,会好的,不用来医院,你们非要抬我来医院,累着你们了吧?”老姑娘在埋怨大家。“老姑娘……”孙家丫头哇的一声哭了,大伙也在偷偷抽泣。“傻丫头哭什么呀,我现在不是好好的?退了烧就好了,就可以去串门了,你们要给我吃的,不许嫌弃我哟。”老姑娘给孙家丫头一边擦泪一边说。“嗯,我不哭,我给你带了一件衣服,等下回去你穿一下看看,明天我让妈给你炖鸡汤,不许像以前一样,好吃的你都不吃。”孙丫头点点头止住哭。“你们都怎么了?张家媳妇我最喜欢听你唱歌了,来段小曲吧,好久没听你唱了。”老姑娘拍拍张家媳妇的手。“老姑娘,我、我……”张家媳妇实在唱不出口。“张家媳妇你就满足老姑娘的心愿吧,今天不唱或许你就没机会唱给她听了。”孙家丫头悄悄在张家媳妇耳边嘀咕。“奶奶您听我说,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爹爹和奶奶齐声唤亲人,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他们和爹爹都一样,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张家媳妇唱起了老姑娘最爱听的《红灯记》选段。一段小曲唱完,接近幸福村了。“其实我早就知道我的病了,这也是我很长时候没去村里的原因,我不想让大伙为我担心,我娘最后就是我这个样子,也是悄悄地走的。”老姑娘拉着王家婶子、张家媳妇的手喃喃地说。“你们不要难过,我一个孤老婆子能这样让村里人挂念,我很满足了。我家里有一些古董,你们把它们送到市博物馆去吧,我想应该有点价值,那都是我曾祖父留下来的。”老姑娘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她抓着曹主任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泪光中带着笑。或许她觉得将古董给了国家是在为她的爷爷辈赎罪吧。“你们肯定认为我是个固执的老婆子,其实那间屋子是我们老陵家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财产,是养活了我们老陵家几代人的地方。我走后,过了三七你们就把茅草屋拆了吧。”老姑娘终于说出了她为什么拼命守护茅草屋的秘密,她的手轻轻颤抖起来,大伙知道老姑娘的心里舍不得那间茅草屋,那是她们老陵家的根啊。

大伙互相分工,张家大婶照顾几天,孙家丫头照顾几天,决定轮流照顾老姑娘。每天都有一拨一拨的人去看望老姑娘,老姑娘的精神感觉是一天比一天好,三个月后老姑娘竟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不但可以到村里串门,而且还能和张家媳妇一起唱小曲了。“我出五十。”张二狗的弟弟张三弟首先叫起来。“我三十。”“我家上次盖房多了好多砖,找几个人搬去吧。”“对,我家也有多余的砖。”大伙高兴地聚一起商量,准备凑钱给老姑娘在茅草屋旁盖间瓦房,然后拉上电接上水,以后轮流照顾她,给她一个快乐的晚年。

计划总是美好的,而时间总是残酷的,在一个万家团聚的中秋夜,老姑娘带着微笑告别了幸福村的人们,结束了她八十八岁的孤单人生。大家将准备给她盖房的钱拿出来给她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按照村里习俗,老人去世后的骨灰都是由子女捧着送完最后一程,因为老姑娘没有子女,所以她的骨灰是用椅子搁着由村里年长的抬着下葬。她的墓地就是她拼命护着的那间茅草屋,大伙在茅草屋外面建了一道围墙,在院墙上刻了“陵梅花之墓”几个字。村里人还是经常去看她,给她带花,会唱小曲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不忘唱上一段给老姑娘听。村里发生的事情大伙都会说给她听,仿佛她还活在大伙身边。大家都觉得幸福村上空那颗最明亮的星星就是老姑娘的眼睛,它总是在天气晴朗的夜空对着大伙笑。(何永勤)